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芥川龙之介绝笔两篇

致某个旧友的手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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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为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《或旧友へ送る手記》。由 Gemini 2.5 Pro 根据日语原文翻译,请对内容进行甄别。

至今,尚无人将自杀者自身的心理历程如实写下。这或许是出于自杀者的自尊,抑或是其对自身心理缺乏兴味所致。我愿在寄给你的这封最后的手信中,将此种心理清晰地传达于你。当然,我自杀的动机,即便不特意向你言明也无妨。雷尼耶曾在他的一篇短篇小说里描绘过一个自杀者,那故事的主人公连自己为何自杀都不甚了了。你或许会在报纸的社会版上,找出诸如生活困顿、病痛折磨,又或是精神苦痛之类的种种动机吧。然而,依我之见,这些并非动机的全部,不仅如此,它们充其量不过是指明了通往动机的路径而已。自杀者们,大抵都如雷尼耶所描绘的那样,并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要走上绝路。这其中包含着与我们日常行为一般复杂的动机。但至少就我而言,那不过是一种茫然的不安——一种于我未来,茫然的不安。你大概无法相信我的话,但我近十年的经历告诉我,只要身边的人未有与我相似的境遇,我的言语便会如风中之歌般消散。故而,我并不会因此责怪于你……

这两年间,我脑中所思,唯死而已。也正是在此期间,我怀着深切的共鸣,展读了迈因兰德的著作。迈因兰德无疑是用抽象而巧妙的语言,描绘了趋向死亡的历程。而我,则希望能以更具体的方式,描摹同样之事。对家人的同情,在这份欲望面前,皆不足道。想必这在你看来,也免不了被冠以 Inhuman 之名吧。但倘若此举当真毫无人性可言,那我,大约是保有毫无人性的一面了。

我有义务,须将一切都如实写下。(我也曾将自己那份对未来的茫然不安加以剖析,并自认已在《某傻子的一生》中大致写尽了。唯独加诸于我身的社会性条件——那投射在我身上的封建时代的阴影——我是刻意未曾写入的。要问为何刻意不写,只因时至今日,我们每个人仍或多或少地活在封建时代的阴影里。我试图描绘的,是那舞台之外的背景、灯光以及登场人物的举止——这些大多已见诸我的作品。不仅如此,所谓社会性条件,身处其中的我自身是否能清晰地认知,也是不能不存疑的。)——我最先考虑的,是如何才能无痛苦地死去。缢死,于此目的自是最相宜的手段。但我一想象自己缢死的模样,便奢侈地感到一种美学上的嫌恶。(我记得,曾因爱慕的一位女子字迹拙劣,而顿失爱意。)溺死,对于会游泳的我而言,断无可能达成目的,何况即便侥幸功成,其痛苦也远甚于缢死。卧轨,同样首先便予我以美学上的嫌恶。而用手枪或刀,则有可能因我双手颤抖而失败。从高楼跃下,无疑会死得甚为难看。鉴于此等情由,我决定服药自尽。服药固然比缢死更痛苦,但与缢死相比,它除了不会带来那种美学上的嫌恶感外,更有难以救活的好处。唯一的问题是,获得此药于我而言绝非易事。我内心既已定夺,便利用一切机会以求得此药,同时也努力获取毒物学知识。

其次,我考虑的是自杀的地点。我死后,家人须依靠我的遗产过活。而我的遗产,不过是百坪土地、一栋房子、我的著作权,以及两千日元的存款而已。我因自杀会导致房子卖不出去而苦恼。此时,竟对那些拥有别馆的布尔乔亚们生出羡慕之情。你听闻此言,或许会觉得可笑吧。此刻,我自己也觉得此言可笑。但在当时思虑此事时,着实感到了深切的不便。这份不便终究无法规避。我只愿在自尽之后,能尽量不让家人以外的人看到我的遗体。

然而,即便定下了手段,我心中仍有半数对生留有执念。因此,我需要一个能纵身跃向死亡的跳板。(我并不像西人那般,认为自杀是一种罪恶。佛陀就在《阿含经》中,肯定了他弟子的自杀。那些曲学阿世之徒,想必会对这种肯定辩称,仅限于“不得已”之情况。然而,在第三者看来所谓的“不得已”,不就是眼睁睁看着必须以更悲惨的方式死去时的非常变故吗?任何人自杀,都只是因其自身陷入了“不得已”的境地。在此之前便能悍然赴死者,反而必须富有勇气。)能充当这跳板角色的,无论如何当属女性。克莱斯特在自杀前,曾数度劝诱他的友人(男性)与他同行。拉辛也曾企图与莫里哀、布瓦洛一同投身塞纳河。何其不幸,我并无这样的友人。只有一个我认识的女子,曾愿与我共赴黄泉,但这桩约定,为了我们彼此,终究还是作罢了。在此期间,我萌生了无需跳板亦能赴死的自信。这并非是因无人共死而心生绝望。毋宁说,是日渐感伤的我,即便要死别,也希望能体恤我的妻子。同时,我也明白了,独自一人自尽,要比两人同行来得容易。这其中,想必也有可以自由选择死亡时间的便利吧。

最后,我还须设法,如何才能巧妙自尽而不为家人所察觉。此事在筹备数月后,总算有了几分自信。(其中细节,为了那些对我怀有好意的人们,我不能写下。当然,即便写在这里,也断然不会构成法律上的“协助自杀罪”。【没有比这更滑稽的罪名了。倘若适用此法,罪犯的数量会增加到何种地步!药店、枪械店、剃刀店,即便声称“不知情”,但只要人的意志能显露于言语表情,就多少要受到些嫌疑。不仅如此,社会与法律本身,便构成了协助自杀罪。最后,这些被定罪的人,想必大都拥有一颗无比温柔的心吧。】)我已冷静地完成了准备,如今,不过是与死亡游戏而已。此后的心境,大概会与迈因兰德的言辞愈发相近吧。

我们人类,因其为人兽,故而动物性地畏惧死亡。所谓的“生命力”,说穿了不过是“动物力”的别称。我也是这人兽中的一匹。但观我已对食色之事心生厌倦,想必这动物之力也已日渐衰退了。我如今栖居的,是一个如冰般清透的、病态的神经世界。昨夜,我与一名妓女谈论她的酬金(!),深切地感受到了我们人类“为了活着而活着”的悲哀。倘若能甘愿进入永恒的沉眠,即便对自己算不上幸福,也定然是一种平和吧。但我究竟何时才能毅然赴死,尚是疑问。唯有自然,在这样的我看来,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美丽。你或许会嘲笑我这既爱自然之美、又企图自尽的矛盾吧。然而,我之所以能见这自然之美,正是因为它映照在我临终的眼中。我比他人看得更多,爱得更深,也理解得更透彻。仅此一点,在饱尝苦痛之中,于我多少算是一种满足。还请你,在我死后数年之内,不要将此信公之于众。我也并非没有可能,会以一种近似病亡的方式自尽。

附记:我读恩培多克勒传,发觉人欲自视为神的欲望,何其古老。我的手记,在意识所及的范围内,并无意将自己神化。不,毋宁说是将自己视为一介凡夫。你是否还记得,二十年前,我们在那株菩提树下,一同谈论《恩培多克勒在埃特纳火山上》的情景?在那个时代,我正是那渴望自视为神的其中一人。

(昭和二年七月,遗稿)

某阿呆的一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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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为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《或阿呆の一生》。由 Gemini 2.5 Pro 根据日语原文翻译,请对内容进行甄别。

致 久米正雄君

这篇原稿能否发表,以及发表的时间与平台,皆一任君定。

想必你认识原稿中出现的大多数人物。但若要发表,我希望勿作索引。

我此刻,正栖身于最不幸的幸福之中。然不可思议的是,我并无悔恨。唯独对那些拥有我这般恶夫、恶子、恶父的家人,深感歉疚。那么,就此告别。在这篇原稿中,我至少在意识层面,无意为自己做任何辩护。

最后,之所以将此稿特意托付于你,是因为在我看来,世上恐无人比你更了解我(只要剥去我“都会人”的这层外皮)。还请你在这字里行间,尽情嘲笑我的痴愚吧。

昭和二年六月二十日

芥川龙之介


一、时代

那是在一家书店的二楼。二十岁的他,攀上架在书架上的西式梯子,寻觅着新书。莫泊桑、波德莱尔、斯特林堡、易卜生、萧伯纳、托尔斯泰……

暮色不觉间已然迫近。他却依旧热切地读着书脊上的文字。排列于此的,与其说是书籍,毋宁说是世纪末本身。尼采、魏尔伦、龚古尔兄弟、陀思妥耶夫斯基、霍普特曼、福楼拜……

他在与薄暮的对抗中,一一细数着他们的名字。但书籍终究是开始沉入无从违逆的慵懒暗影里。他终于耗尽了耐心,正欲从梯子上下来。就在此时,一盏未加灯罩的电灯,恰好在他头顶,霍然亮起。他伫立梯上,俯视着在书本间穿行的店员与顾客。他们显得异常渺小,不仅如此,更是一副寒酸相。

“人生,尚不及波德莱尔之一行诗。”

他就这般,自梯上俯瞰着众人……

二、母亲

疯人们一律穿着鼠灰色的衣服。宽敞的病房为此更显忧郁。其中一人面朝风琴,热切地弹奏着赞美诗。与此同时,另有一人,正立于房中,与其说是在舞蹈,不如说是在蹦跳折腾。

他与一位气色甚佳的医生一道,眺望着这般光景。他的母亲在十年前,也与他们别无二致。分毫未差——他确然在他们的气味中,嗅到了他母亲的气味。

“那么,走吧?”

医生走在他前头,沿走廊去往一个房间。房间角落,数个大脑浸泡在盛满酒精的大玻璃罐中。他在其中一个大脑上,发现了一点微白之物,宛如滴落的一点蛋清。他与医生闲谈着,再次想起了他的母亲。

“这个大脑的主人,曾是××电灯公司的技师,总以为自己是台油光锃亮的大型发电机。”

为躲开医生的目光,他望向玻璃窗外。除了一道嵌着碎瓶碴的砖墙,别无他物。而那墙上,斑驳的薄苔正泛着朦胧的白。

三、家

他在一处郊外宅邸的二楼起居。那二楼因地基松动,倾斜得颇为怪异。

他的伯母常在这二楼与他争吵,养父母也并非没有出面调解过。但他对伯母的爱,却胜过任何人。一生未嫁的伯母,在他二十岁那年,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。

他在这郊外的二楼,时常思索,为何相爱之人,反要互相折磨。其间,总能感到二楼那令人不安的倾斜。

四、东京

隅田川上空阴云密布。他从行驶的小火轮窗口,眺望着向岛的樱花。在他眼中,繁花满枝的樱树,宛如一排褴褛的破布,忧郁不堪。然而,他竟在那樱花中——在那江户时代以来的向身樱花中,寻见了自己。

五、我

他与一位前辈对坐在一家咖啡馆的桌前,不住地抽着卷烟。他寡言,却热切地倾听着前辈的话。

“今天坐了半天汽车。”

“有何要事?”

前辈单手托腮,极为随意地答道:

“不,只是想坐坐罢了。”

此言将他解放,引向一个未知的世界——一个近于诸神,“我”的世界。他感到一阵刺痛,却也同时感到了喜悦。

那家咖啡馆极小。但在潘神画像下方,一株种在赭色花盆里的橡胶树,正垂着肥厚的叶子。

六、病

在无休止的海风中,他摊开一本大号英语词典,用指尖寻觅着词语。

Talaria 生有双翼的鞋,或凉鞋。

Tale 故事。

Talipot 产于东印度的棕榈。树干高五十至一百英尺,叶可用于制伞、扇、帽等。七十年开花一次。

他的想象清晰地勾勒出这棕榈花的样子。随即,他感到喉头一阵前所未有的瘙痒,不由得将一口痰唾在词典上。痰?——然而那并非是痰。他思及自己短暂的生命,再次想象那棕榈花。那远在重洋之外,高耸入云的棕榈花。

七、画

他突然间——那的确是突然间。他伫立一家书店门口,观赏高更的画集时,突然领悟了何为绘画。当然,那本高更画集,无疑只是影印本。但他即便是在影印本中,也感受到了鲜活浮现的自然。

这股对绘画的热情,更新了他的视野。不知不觉间,他开始持续关注树枝的虬结与女人脸颊的丰隆。

一个秋日傍晚,天色欲雨,他路过一处郊外的铁路桥下。

桥那边,土坡下停着一辆载货马车。走过那里时,他感到曾有人在他之前走过此路。是谁?——这已无需再问。在二十三岁的他的心中,一个割掉耳朵的荷兰人,叼着长烟斗,正将锐利的目光,专注地投向这幅忧郁的风景画。

八、火花

他任凭雨水浸湿,走在沥青路上。雨势颇为猛烈。他在弥漫的水汽中,闻到了橡胶雨衣的气味。

就在这时,眼前的一根架空电线,迸发出了紫色的火花。他莫名地感动了。上衣口袋里,藏着他要发表在同人杂志上的原稿。他走在雨中,再次抬头望向身后的架空电线。

架空电线依旧迸发着锐利的火花。他环顾人生,并无特别想要之物。但唯有这紫色的火花——这空中凄厉的火花,他愿以性命捕之。

九、尸体

尸体的大拇指上,都挂着系有铁丝的标牌。牌上记着姓名与年龄。他的朋友弯着腰,熟练地动着手术刀,开始剥下一具尸体的脸皮。皮下展现的,是美丽的黄色脂肪。

他凝视着那具尸体。这对他来说,无疑是为了完成一篇短篇小说——一篇以王朝时代为背景的短篇小说所必需的。然而,那近于腐杏的气味,却令人不快。他的朋友紧锁双眉,静静地移动着手术刀。

“近来尸体也不够用了。”

他的朋友如此说道。于是,他不知不觉间已备好了回答——“若尸体不够,我也会毫无恶意地去杀人。”然而,这回答,自然只存于他心中。

十、先生

他坐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,读着先生的书。橡树在秋日的阳光中,叶片纹丝不动。某处遥远的天际,一架悬着玻璃盘的天平,正保持着完美的平衡。——他读着先生的书,感受着这般光景。

十一、黎明

夜色渐明。不知不觉间,他已身处一个街角,俯瞰着一个宽阔的市场。聚集在市场里的人群与车辆,都染上了一层蔷薇色。

他点燃一支卷烟,静静地向市场中走去。这时,一只瘦小的黑犬,突然朝他吠叫起来。但他并未惊慌。不仅如此,他甚至对那犬也心生爱怜。

市场中央,一株悬铃木伸展着四方的枝丫。他站立在树根旁,透过枝叶仰望高空。天空,恰好在他头顶,一颗星辰正闪耀着。

那是他二十五岁那年——遇见先生后的第三个月。

十二、军港

潜水艇内部昏暗。他弯着腰,置身于前后左右都被机械包围的环境中,窥视着一个小小的目镜。目镜中映出的,是明亮的军港风光。“在那边能看到‘金刚’号吧。”

一位海军将校如此对他说道。他凝视着四方形镜片上那艘小小的军舰,不知为何,忽然想起了荷兰芹。那在三十钱一份的牛排上,也散发着微香的荷兰芹。

十三、先生之死

他在雨后的风中,走在一座崭新车站的站台上。天空依旧昏暗。站台对面,三四个铁路工,正齐刷刷地挥动着鹤嘴锄,高声唱着什么。

雨后的风,吹散了工人的歌声和他的情感。他未曾点燃香烟,却感受着一种近乎欢喜的痛苦。那封“先生病危”的电报,被他塞在外套的口袋里。

这时,从对面松林的山影后,早上六点的上行列车,拖着一缕薄烟,蜿蜒着向这边驶来。

十四、结婚

婚后翌日,他对妻子数落道:“往后不可如此铺张浪费。”然而,与其说是他的数落,不如说是他伯母“吩咐”他说的。他的妻子不仅向他道歉,也向他的伯母道歉了。她身前,摆着一盆为他买来的黄水仙。

十五、他们

他们在巨大的芭蕉叶的荫蔽下,过着平和的生活。——因为他们的家,坐落于一个海滨小镇,从东京坐火车,也需足足一个钟头。

十六、枕

他枕着散发着蔷薇叶气息的怀疑主义,读着阿纳托尔·法朗士的书。却未曾察觉,那枕中,也栖息着半人半马的农牧神。

十七、蝶

在充满藻类气味的风中,一只蝴蝶翩翩起舞。他只在一瞬间,感到那蝴蝶的翅翼触碰到了他干燥的嘴唇。然而,那翅翼在他唇上留下的鳞粉,即便在数年后,依旧闪烁着。

十八、月

他在一家旅馆的楼梯中途,偶然与她相遇。她的脸,即便是在这白昼,也仿佛沐浴在月光之中。他目送着她(他们素不相识)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。

十九、人工之翼

他从阿纳托尔·法朗士转向了十八世纪的哲学家们。但他并未接近卢梭。这或许是因为他自身的一面——易受激情驱使的一面,与卢梭相近。他接近了与他自身的另一面——富于冷静理智的一面相近的,《老实人》的哲学家。

人生对于二十九岁的他而言,并未变得丝毫明朗。但伏尔泰,却为这样的他提供了人工之翼。

他展开这人工之翼,轻易地飞舞上天。与此同时,沐浴在理智之光下的人生的悲欢,都沉落于他的眼下。他向着下方寒酸的街市,抛下反语与微笑,在无所遮蔽的空中,径直向太阳飞去。仿佛忘记了,那因这般人工之翼被太阳之光烧毁,而最终坠海身亡的古代希腊人。

二十、枷锁

他们夫妻二人,与他的养父母同住一屋。这是因为他要进入一家报社工作。他凭恃着一张写在黄纸上的契约。然而事后才发现,那份契约,报社不负任何义务,而他却要承担全部的责任。

二十一、疯人之女

两辆人力车,行驶在阴沉、人迹罕至的乡间小路上。从吹来的海风可知,此路正通往海边。坐在后面人力车上的他,对自己竟对此次幽会毫无兴致感到奇怪,同时思索着究竟是什么将他引至此地。那绝非恋爱。若非恋爱,那么——为了回避这个答案,他不得不认为,“总之,我们是平等的。”

坐在前面人力车上的,是某个疯子的女儿。不仅如此,她的妹妹还因嫉妒而自杀了。

“已经无可奈何了。”

他对这个疯人之女——对这个只剩下强烈动物本能的她,已经感到一种憎恶。

其间,两辆人力车路过了一片散发着海腥味的墓地。挂着牡蛎壳的柴垣里,几座石塔已然发黑。他眺望着那些石塔对面微光闪烁的大海,突然对她的丈夫——对那个未能抓住她内心的丈夫,生出一种轻蔑。

二十二、某画家

那是一幅杂志的插画。然而,那幅雄鸡的水墨画,却显示出卓然的个性。他向一位朋友打听了这位画家。

约一周后,这位画家来拜访他。这在他的一生中,也是一件格外显著的事件。他在这位画家中,发现了无人知晓的诗意。不仅如此,他也发现了连自己都未曾知晓的灵魂。

一个微寒的秋日傍晚,他看到一株高粱,立刻想起了这位画家。高大的高粱,披着粗糙的叶子,在土堆上露出神经般纤细的根。那无疑也是他那易受伤害的自画像。然而,这样的发现,只会让他感到忧郁。

“已经晚了。但万不得已之时……”

二十三、她

某处广场前,夜幕正要降临。他带着微烧的身体,走在这广场上。几栋高楼大厦,在微呈银色的清澈天空中,闪烁着窗内的灯火。

他在路边停下脚步,决定等她前来。约五分钟后,她略带憔悴地向他走来。但一见到他的脸,便微笑道:“好累啊。”他们并肩而行,走在微明的广场上。这对他们而言,还是第一次。他觉得,为了能与她在一起,舍弃一切都在所不惜。

上了他们的汽车后,她凝视着他的脸说:“你不后悔吗?”他断然答道:“不后悔。”她按住他的手说:“我虽然不后悔,但是……”她的脸,即便在这时,也仿佛沐浴在月光之中。

二十四、生产

他伫立在纸门旁,俯视着一个身穿白色手术服的产婆为婴儿洗澡。婴儿每当被肥皂水迷了眼,便重复着可怜的愁眉苦脸。不仅如此,还一直高声啼哭。他闻到一股近于幼鼠的气味,不禁深切地思索起来。——“它究竟为何而生?来到这个充满娑婆之苦的世界。——又为何,它要背负以我这样的人为父的命运?”

然而,这却是他的妻子生下的第一个男孩。

二十五、斯特林堡

他站在房门口,眺望着几个肮脏的中国人在开着石榴花的月光下打着麻将。然后他回到房中,在低矮的灯下开始读《痴人告白》。然而,还没读到两页,便不觉地发出了苦笑。——斯特林堡,也在寄给曾是情人的伯爵夫人的信中,写下了与他相差无几的谎言。

二十六、古代

色彩剥落的佛像、天人、马匹与莲花,几乎将他压倒。他仰望着它们,忘却了一切。甚至忘却了自己逃离疯人之女魔掌的幸运。

二十七、斯巴达式训练

他与朋友走在一条后街上。这时,一辆拉着篷的人力车,径直从对面驶来。而车上坐着的,竟是昨夜的她。她的脸,即便在这白昼,也仿佛沐浴在月光之中。碍于他的朋友在场,他们自然连招呼都未曾打。

“真是个美人啊。”

他的朋友如此说道。他眺望着街道尽头的春山,毫不犹豫地回答道。

“是啊,真是个难得的美人。”

二十八、杀人

乡间小道在日光中,弥漫着牛粪的气味。他擦着汗,走在上坡路上。路两旁成熟的麦子,散发着香甜的气味。

“杀了他,杀了他……”

不知不觉间,他口中重复着这样的话。杀了谁?——那对他而言,是再清楚不过了。他想起了那个卑屈不堪的平头男人。

就在这时,在泛黄的麦田那边,一座罗马天主教堂,不知不觉间现出了它的圆顶。

二十九、形

那是一把铁壶。他从这把饰有细纹的壶上,不知不觉间领悟了“形”之美。

三十、雨

他躺在大床上,与她谈天说地。卧室窗外,正下着雨。文殊兰的花,似乎正在这雨中渐渐腐烂。她的脸,依旧仿佛沐浴在月光之中。但与她谈话,对他而言,也并非全无乏味。他俯卧着,静静地点燃一支卷烟,想起与她共度的岁月,已是第七个年头了。

“我爱着这个女人吗?”

他如此自问。这个答案,即便对一直审视着自己的他而言,也出乎意料。

“我至今依然爱着。”

三十一、大地震

那是一种近于熟透了的杏子的气味。他走在废墟上,隐约闻到这股气味,心想在炎炎烈日下腐烂的尸臭,也并非那么难闻。然而,当他站立在堆满尸体的池塘前,才发现“惨烈”一词,在感官上绝非夸张。尤其让他动容的,是一具十二三岁孩子的尸体。他凝视着这具尸体,感到一种近于羡慕的情感。“为神所爱者夭折”——他也想起了这样的话。他的姐姐与异母弟弟的家都已烧毁。然而,他姐姐的丈夫,却因犯了伪证罪,正处于缓刑期间。

“所有人都死了才好。”

他伫立在废墟中,不禁深切地如此思索。

三十二、争吵

他与异母弟弟扭打起来。他的弟弟,无疑因他而备受压抑。与此同时,他也因他的弟弟而失去了自由。他的亲戚们,总是对他的弟弟说:“要向他学习。”然而,这对他自身而言,无异于手足被缚。他们扭打着,最终滚到了廊檐下。廊檐外的庭院里,一株紫薇——他至今仍记得——在欲雨的天空下,盛开着火红的花。

三十三、英雄

他从伏尔泰家的窗户,不知不觉间仰望着远方的高山。悬着冰川的山顶上,连秃鹰的影子也见不到。但一个身材矮小的俄国人,却执拗地继续攀登着山路。

伏尔泰家也入了夜后,他在明亮的灯下写下了这样的倾向诗。一边回忆着那个攀登山路的俄国人的身影。

——比任何人都遵守十诫的你,

是比任何人都打破十诫的你。

比任何人都爱民众的你,

是比任何人都轻蔑民众的你。

比任何人都为理想燃烧的你,

是比任何人都了解现实的你。

你是我等东方所生的,

散发着草花气息的电力机车。——

三十四、色彩

三十岁的他,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一片空地。那里只有生着苔藓的地上,散落着几片砖瓦的碎片。但在他眼中,那与塞尚的风景画并无二致。

他忽然想起了七八年前他的热情。同时也发现,七八年前的他,并不懂得色彩。

三十五、小丑人偶

他本打算过着即便随时死去也无悔的激烈生活。然而,却依旧过着对养父母和伯母小心翼翼的生活。这使得他的生活产生了明暗两面。他在一家洋服店里,看到一个站着的小丑人偶,心想自己与那小丑人偶又何其相似。然而,意识之外的他——可以说是第二个他,却总算将这种心情,融入了一篇短篇小说之中。

三十六、倦怠

他与一位大学生走在芒草丛生的原野上。

“你们对生活还有着旺盛的欲望吧?”

“嗯——可是,您不也……”

“然而我却没有了。虽然还有创作的欲望。”

那是他的真情实感。他确实不知不觉间对生活失去了兴趣。

“创作欲不也是生活欲的一种吗?”

他没有回答。芒草丛生的原野上,不知何时,红色的穗子上清晰地显露出一座火山。他对这座火山,感到一种近于羡慕的情感。然而,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
三十七、过客

他遇到了一位在才智上也能与他一较高下的女子。然而,他创作了《过客》等抒情诗,才勉强逃离了这场危机。那是一种令人心痛的感觉,仿佛将凝结在树干上的璀璨冰雪拂落一般。

随风飘舞的斗笠,

怎会不落在路上。

我的名声何足惜,

所惜唯有你的名。

三十八、复仇

那是在新绿环绕的某家旅馆的露台上。他在那里画着画,让一个少年玩耍。那是与他七年前断绝关系的疯人之女唯一的儿子。

疯人之女点燃一支卷烟,眺望着他们玩耍。他在沉重的心情中,继续画着火车与飞机。幸运的是,那少年并非他的孩子。然而,他称呼他为“叔叔”,却比任何事都让他痛苦。

少年走开后,疯人之女一边抽着烟,一边谄媚地对他说道:

“那孩子,不像你吗?”

“不像。第一……”

“可是,不是也有胎教这一说吗?”

他默默地移开目光。然而,在他心底,并非没有想要掐死这样的她的残虐欲望。

三十九、镜

他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,与朋友交谈着。他的朋友吃着烤苹果,谈论着近来的寒冷。他在这样的交谈中,突然感到了一种矛盾。

“你还是单身吧。”

“不,下个月就要结婚了。”

他不由得沉默了。咖啡馆墙上镶嵌的镜子,映出了无数个他自己。冷冰冰的,仿佛在威胁着什么。

四十、问答

你为何要攻击现代的社会制度?

因为我看到了资本主义所生的恶。

恶?我以为你并不承认善恶之别。那么你的生活呢?

——他如此与天使问答。而且,是与一个头戴着在任何人面前都无愧的礼帽的天使。

四十一、病

他开始被失眠所困扰。不仅如此,体力也开始衰退。好几位医生对他的病,各自下达了两三种诊断——胃酸过多、胃下垂、干性肋膜炎、神经衰弱、慢性结膜炎、脑疲劳……

然而,他自己知道他的病源。那是一种既为自己感到羞耻,又畏惧他们的心情。畏惧他们——畏惧他所轻蔑的社会!

一个阴雪的午后,他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,叼着点燃的雪茄,倾听着从留声机里传出的音乐。那音乐奇妙地渗入了他的心扉。他等到音乐结束,走到留声机前,查看了唱片的标签。

Magic Flute——Mozart

他恍然大悟。打破十诫的莫扎特,想必也曾痛苦过。但绝不至于像他这般……他垂着头,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。

四十二、诸神之笑

三十五岁的他,走在洒满春日阳光的松林中。一边回想着两三年前自己写下的“诸神不幸,无法如我等般自杀”这句话。

四十三、夜

夜色再次降临。波涛汹涌的大海,在微明中不断地卷起浪花。他在这样的天空下,与他的妻子举行了第二次婚礼。这对他们而言,是喜悦,却也同时是痛苦。三个孩子与他们一同眺望着远方的闪电。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孩子,似乎在强忍着泪水。

“那边能看到一艘船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艘桅杆折断的船。”

四十四、死

他幸得独自一人睡着,便将腰带挂在窗格上,试图上吊。然而,当他将脖子伸进腰带时,却突然害怕起死亡来。那并非是因为害怕临死刹那的痛苦。第二次,他拿来怀表,试着计算上吊的时间。于是,在短暂的痛苦之后,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。只要熬过那一刻,想必就能进入死亡了。他查看了怀表的指针,发现自己感到痛苦的时间,是一分二十几秒。窗格外一片漆黑。然而,在那黑暗中,也传来粗厉的鸡鸣。

四十五、西东诗集

《西东诗集》再次试图给予他心中新的力量。那是他所不知道的“东方式的歌德”。他看到悠然立于一切善恶彼岸的歌德,感到一种近于绝望的羡慕。诗人歌德,在他眼中比诗人基督更为伟大。这位诗人的心中,除了雅典卫城与各各他,还盛开着阿拉伯的蔷薇。倘若自己拥有哪怕些许追随这位诗人足迹的力量——他读完《西东诗集》,在可怕的感动平息之后,不禁深切地轻蔑起生为生活上的宦官的自己来。

四十六、谎言

他姐夫的自杀,突然将他击垮了。这次,他必须照顾姐姐一家了。他的将来,至少在他看来,已如黄昏般黯淡。他对自己精神上的破产,感到一种近于冷笑的情感(他的恶德与弱点,他自己一清二楚),依旧继续读着各种各样的书。然而,连卢梭的《忏悔录》,也充满了英雄式的谎言。尤其到了《新生》——他从未见过像《新生》的主人公那样老奸巨猾的伪善者。但唯有弗朗索瓦·维庸,渗透了他的心扉。他在几首诗中,发现了“美丽的雄性”。

等待绞刑的维庸的身影,也出现在他的梦中。他曾多次试图如维庸一般,坠入人生的谷底。然而,他的处境与肉体的精力,却不容许他这么做。他渐渐衰弱下去。宛如昔日斯威夫特所见,从树梢开始枯萎的立木。

四十七、玩火

她容光焕发。宛如朝日的阳光照在薄冰上。他对她怀有好感,却并未感到恋爱。不仅如此,他连她的身体也未曾触碰过一根手指。

“听说您想死?”

“嗯——不,与其说是想死,不如说是对活着感到厌倦了。”

他们从这样的问答开始,约定一同死去。

“是柏拉图式的自杀呢。”

“双重的柏拉图式自杀。”

他不禁对自己竟能如此平静感到不可思议。

四十八、死

他并未与她一同死去。但唯有至今仍未曾触碰过她身体的一根手指这一点,让他感到某种满足。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,时常与他交谈。不仅如此,她还将自己所持有的氰化钾给了他一瓶,说道:“只要有这个,彼此都能安心了吧。”

那确实使他的内心坚强了起来。他独自坐在藤椅上,眺望着椎树的新叶,时常不禁思索起死亡所能给予他的平和。

四十九、白鸟标本

他竭尽最后的力量,试图写下他的自传。然而,这对他自身而言,却出乎意料地困难。这是因为他的自尊心、怀疑主义以及利害的算计,依然残留着。他不禁轻蔑这样的自己。但另一方面,他又不禁想到,“任何人只要剥下一层皮,都是一样的。”《诗与真实》这个书名,在他看来,也往往像是所有自传的名字。不仅如此,他清楚地知道,文学上的作品,未必能打动任何人。他的作品所能诉诸的对象,想必只存在于与他有过相似生涯的相似的人们之外。——这样的想法也支配着他。因此,他决定简短地写下他的《诗与真实》。

他写完《某傻子的一生》后,偶然在一家古董店里,发现了一只白鸟的标本。那标本虽然昂首而立,但泛黄的羽毛却已被虫蛀。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,感到泪水与冷笑一并涌上心头。摆在他面前的,唯有发疯或自杀。他独自一人走在黄昏的街头,下定决心,静待那缓缓向他走来,将他毁灭的命运。

五十、俘虏

他的一个朋友发疯了。他对这个朋友,总是感到一种亲切。这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这个朋友的孤独——那藏在轻快假面下的孤独。这个朋友发疯后,他曾去探望过两三次。

“你我,都被恶鬼附身了吧。就是那个叫世纪末的恶鬼。”

这个朋友压低声音,对他说了这样的话,但两三日后,据说在前往某处温泉旅馆的途中,甚至吃起了蔷薇花。这个朋友入院后,他忽然想起自己曾送给这个朋友的陶土半身像。那是这个朋友所喜爱的《钦差大臣》的作者的半身像。他想起果戈里也是疯死的,不禁感到一种支配着他们的力量。

在他筋疲力尽之余,偶然读到拉迪盖的临终之言,再次感到了诸神的笑声。那句话是:“神的士兵们,来抓我了。”他试图与他的迷信和他的感伤主义斗争。然而,任何斗争,在肉体上对他而言都是不可能的。“世纪末的恶鬼”,确实在折磨着他。他羡慕那些以神为力量的中世纪的人们。然而,相信神——相信神的爱,对他而言,是断然做不到的。即便是那个科克托也相信的神!

五十一、败北

他执笔的手,也开始颤抖了。不仅如此,连口水也流了出来。他的头脑,除了服用0.8克佛罗拿之后清醒的片刻,再未曾清醒过。而且,那清醒也仅仅是半小时或一小时。他只是在昏暗中,过着苟且偷生的日子。可以说是拄着一把刃已残缺的细剑。

(昭和二年六月,遗稿)

Reunited - Toby Fo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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